第六十二章三个条件(1 / 1)
(' 她本来是想气他的,想看他皱眉,想看他终于露出一点不像哥哥的、不够体面的妒忌。可他偏偏只是提醒她注意安全。 她后来一路没和邱然说话,突然发觉他们确实没有聊过这个问题。 分开之后,可以喜欢别人吗? 当然可以。 道理上当然可以。 他们不能一边说祝你自由,一边又偷偷在心里给对方画一道不能越过的线。 车停在海滩边的停车场,已经可以看到远处的海岸线。 正是傍晚落日时分,金色的晚霞染得海平面闪闪发光,浪一层一层往岸边推,像整个世界都被温柔而盛大的日光包裹住。 邱然熄了火,转头看她。 “很漂亮,下去看看。” 邱易没有动,她还沉浸在刚才那个问题里,心口像压着一块很重的石头。 邱然已经解开安全带,见她没反应,又轻声叫她:“邱易。” 她回过神,转头看他。 车窗外的落日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柔和,像镀了一层圣光。邱易忽然觉得,这么美的时刻,她确实不应该和他怄气。 于是她解开安全带,下了车。 海风迎面吹来,带着潮湿的咸味,吹得她额前碎发乱七八糟。邱然从后座拿了外套,走过来递给她。 他们沿着停车场旁边的小路往沙滩走。 临市这片海比湛川的海漂亮很多。沙子细,海面开阔,落日悬在水天相接的地方。远处有人牵着狗散步,有小孩在沙滩上追逐,有情侣坐在礁石边拍照。 邱易走到浪线前停下。 海水涌上来,离她鞋尖只有一点点距离,又很快退回去。 她看着海,忽然说:“哥。” “嗯。” “分开之后,我可以喜欢别人吗?” 邱然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位置,过了许久,才说:“可以。” 邱易的眼眶一下子红了。 “你回答得好快。”她说。 “因为我很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。” 邱易微怔。 “为什么?” 邱然转头看她,他觉得这个问题回答起来不太容易,便让她坐下来,慢慢说。 他们面朝大海和悬垂的落日,并肩坐着。 邱然的白衬衫被风吹得微微贴在身上,显出清瘦却宽阔的肩线。 “因为你和我不一样。” 他开口。 “我很早就对感情和婚姻丧失了兴趣,或者说——极其恐惧。因为在我小时候,在你还没有出生的时候,我就看过爸妈上一秒甜蜜,下一秒互殴的场景” 邱易一脸诧异,又似乎立马就能想象。 她也知道,想象,和近距离亲眼看见,所受到的冲击是不一样的。 “我以前一直觉得,”邱然看着海面,声音很平,“爱情是一种很危险的东西。” 邱易没有打断他。 “它可以让两个大人一边生了两个小孩出来,一边把家里砸得乱七八糟。可以前一天还在互相依靠,后一天就把最恶毒的话都讲给对方听。也可以让一个人变得很卑微、失控,很不像自己。” 他停了一下。 “所以我不想要。” 邱然说得很平静。 可越平静,她越能听出那些记忆在他身体里待了很多年,是他这么理性、压抑、疏离的来源。 “所以我很安静,很擅长躲在角落察言观色,因为那是在他们之间生存下来的基本技能。” 邱然自嘲般笑了一下。 “但你不一样,邱易。你从小就很吵。” 邱易原本眼眶还红着,听见这句,差点气笑:“喂,你能不能说点好听的?” “是真的。”邱然说,“特别吵,哭声和笑声都很大,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得到,不给就闹。你小时候真是一点都不懂察言观色。” “……” “但我其实很羡慕。” “在我们之间发生的事情,”他顿了顿,继续说,“其实来自你很强的生命力。你会争取。会越界。会为自己的欲望承担后果。” 邱易看向邱然,而他正望向那轮悬日。 “所以我知道,你不会永远困在我身边。你会想要更大的世界。” 她不同意,摇头说: “想要更大的世界,和想要你并不冲突。” 邱然笑了下。 “一般来说当然是不冲突的,但是……”他措辞道,“我们的关系首先是兄妹,要舍弃很多才能在一起。我不希望你在这么小的时候、世界都没看过的时候,就做这种决定。” 邱易欲言又止,他却又紧接着说: “另外,就像我之前说的。因为我以前管教你的方式,你很容易顺从我。” 一阵海风吹来,他们的头发都飞得乱七八糟。邱然从口袋里拿出一根黑色发绳,示意 ', ' ')(' 要帮她把头发扎成马尾。 从小到大,他不知道给她扎过多少次头发。 他靠近一些,手指穿过她被海风吹乱的长发。她的头发又黑又密,带着一点潮气,落在他指缝里,像一匹柔软的缎子。 邱易垂着头,终于开口说: “所以你希望我不是因为习惯了顺从,才和你在一起的。” “对。” “但是我好像不讨厌这样。甚至你喜欢这样,哥。”邱易想了想,继续说,“我觉得你很享受支配我。” 邱然一哽,差点没喘过这口气。 “怎么,太直白了?” 他笑起来:“这不太是一回事。我想说的是人生。” “那如果我就是想把人生交给你呢?” 邱然没有立刻回答。 海浪涌上来,又退下去。落日压在海平线上,亮得几乎刺眼。 过了很久,他才说:“我不能收。” “为什么?” “因为那不是爱。”邱然说,“至少不应该是爱。” “人可以把一段时间的一部分自己向另一个人分享,可以一起生活、一起承担、一起做决定。但不能把整个人生交出去。”他低声说,“邱易,你不是我的附属品。” 她的眼泪瞬间掉下来。 邱易明白他的意思了,因为她是独立的个体,所以当然可以自由地选择任何喜欢的人。 可她怎么就做不到这么大度? “如果我真的喜欢别人,然后带他回家,说我要和他结婚呢!” 邱然的手指收紧了。 “作为哥哥。” 他平静说。 “我会祝福你。” 邱易敏锐地捕捉到他的漏洞,又问:“那么作为邱然呢?” 他抬眼,理智有一丝裂缝,坚持着没有回答。 沉默就是答案了。 邱易继续问。 “如果在我看过更大的世界之后,还是只想要你呢?” 邱然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。 “那是以后的事了。” 她坐直了,眼泪不停掉,但是很认真地说: “你要等我。” “什么。” “在我回来找你,告诉你,我还是只想要你之前,你不能喜欢别人。”邱易吸吸鼻子,“不能接受爸妈安排的相亲,不能单独请女生吃饭,不能——” 邱然打断她,很无奈地说:“讲点道理。” “那你想干嘛,准备等我一走,就立马给我找个嫂子?” 海风吹乱她的马尾,几缕碎发黏在湿漉漉的脸侧。她哭得很伤心,却又漂亮得惊人,眼睛被打湿以后,像被落日烧过,明亮、倔强、锋利,让人不敢看太久。 他叹了口气,好似有点无语。 “可以答应,但我也有条件。三个。” “你说。” 邱然缓慢地开口。 “首先,我希望你能遇见更好的人,拥有更完整的人生。”邱然停了一下,“但是,要确定是因为你真心喜欢对方。不是因为寂寞,不是因为想证明你已经忘了我,也不是因为想报复我。” “好。” 邱易点头,还在思索他是不是在暗示她和程然呢,就听到下一句。 “第二点,关于性。” 她耳根一热:“哥。” “认真听。” “……” 她红着脸闭嘴。 邱然的语气很郑重,没有半分玩笑。 “以后无论你和谁在一起,身体都是你自己的。不是因为对方喜欢你,你就必须答应;也不是因为你爱对方,就必须证明什么。你得在整个过程中觉得安全、清醒、被尊重。” 海风从他们之间吹过。 邱易垂下眼,手指轻轻攥住外套。 “如果你不愿意,可以拒绝。哪怕上一秒愿意,下一秒不愿意,也可以停止。不要因为怕别人失望,就委屈自己。” 她懂了,这是在说他自己。 “知道了。” 邱易点头。 “最后一条。” 她觉得他很像送孩子入学的老父亲,语重心长地教她一些诸如“不要吃陌生人的糖果”之类的安全守则。 邱易只能洗耳恭听。 “每天要给我打十分钟的电话。”他补充,“至少。” 邱易有些意外,但还是轻轻笑了一下,说:“这个简单。” “三条我都能做到,所以你也要答应我的要求。” “好。” 夕阳已经快沉到海平线以下,金红色的光铺在他眼底,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柔和,也更孤独。 “邱易。” 他忽然说。 邱易转过头来看他,看见他露出了一种极其悲怆的神情。 “对不起。” 她如同 ', ' ')(' 被击中一般,想起这是梦中她曾见过的场景。 那是她月经初潮那天下午,在黑暗的房间中,她睡了一觉,梦到十八岁的自己,和十八岁的邱然,并肩坐在芜陇家里的橘子树下。 那时梦里的邱然也是这样看着她。 他说,对不起。 她当时不懂这句对不起是从哪里来的。只以为那是一场因为疼痛、发热和午后昏睡而生出来的荒唐梦。 他们现在并肩坐在海边,眼前是几乎已经沉没的夕阳。 “不要道歉,哥。” 她侧头靠在他的肩膀上,轻声说。 “我们都会没事的。” 太阳完全沉下去了。 天边残留着大片橘红,海面上金色的碎光慢慢变暗。潮声在他们面前一层一层响着,稳定、辽阔、宽恕。 是后来他孤独的日子中,某种遥远的安慰。 ', ' '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