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92章 朝 堂(1 / 1)
天还没亮,宫里的马车就来了。车夫穿着深蓝色的袍子,腰里系着白布带,头上戴着红缨帽,规规矩矩地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一盏灯笼。 灯笼上写着“内务府”三个字,字是烫金的,在晨风里晃。叶明上了车,王管家替他整了整衣领,退后一步,看着他,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。车帘放下来,马车动了,车轮轧在青石板路上,咯噔咯噔响。 赵栓柱蹲在门口,把那颗旧道钉在门槛上敲了一下,叮。他抱着水壶,看着马车消失在巷口,蹲了好一会儿,才转身回了灶房。 王三站在院子里,手里攥着本子,指节攥得发白。他把本子翻开,又合上,没记一个字,塞回怀里,拍了拍,蹲在台阶上等着。 宫门口,李公公已经等着了。他穿着一件崭新的蓝袍子,帽子戴得端端正正,手里拿着拂尘,站在门口的石狮子旁边。看见叶明下来,他迎上来,脸上的笑容不冷不热,声音尖细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 “叶大人,圣上在养心殿等着呢。您跟杂家来。” 叶明跟在他后面,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,走过一条又一条长廊。红墙黄瓦,雕梁画栋,阳光照在琉璃瓦上,闪着金光。他来过一次,上次是半年前,那次他是来领旨的,这次他是来交账的。 养心殿的门开着,里头飘出一股淡淡的檀香味,混着墨汁的气息。门口站着两个太监,看见李公公过来,掀起了帘子。 叶明低头走了进去。殿内陈设简朴,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,只有几幅字画和几盆兰花。一个年轻人坐在书案后面,穿着一件淡黄色的常服,手里拿着一支笔,正在批折子。 他抬起头,露出一张清瘦的脸,眉毛很浓,眼睛很亮,下巴上留着一小撮胡子。他看了叶明一眼,把笔放下,靠在椅背上。李公公退了出去,门关上了。 “叶明,你递上来的东西,朕看了。”圣上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面上。他伸手从案上拿起那本账册,翻了两页,又放下了。“这本账册,你从哪里得来的?” 叶明跪下行礼,站起来,垂手站着。“回圣上,从固安李长山处所得。李长山从济南周文清处取得,周文清是王阁老的门客,跟随王阁老十余年,经手银子无数,暗中记账,留了底本。” 圣上把那本账册拿起来,又翻了几页,翻得很慢。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划过去,停在一行字上,眉头皱了一下。他把账册合上,放在桌上,手指在上面按了按。 “王阁老在朝堂上待了二十年,门生故吏遍天下。你一本账册,就想扳倒他?”圣上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问得很重。 叶明从怀里掏出那颗旧道钉,攥在手心里。“回圣上,臣不止有账册。臣还有人证。李长山在大理寺,吴文华和王侍郎的供状也在大理寺。三样东西,互相印证,王阁老抵赖不了。” 圣上看着他,目光停在那颗道钉上,看了好一会儿。他伸手从案上拿起另一份折子,翻开,念了一句。 “王阁老今早递了请罪折子,说他治家不严,门下有人借他的名头招摇撞骗,他失察,请求圣上降罪。他没说自己贪了银子,只说自己管不住底下的人。” 圣上把折子放下,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。 “他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,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。账册上写着他的名字,他可以说那是底下人假借他的名头。李长山说是他指使的,他可以说李长山攀诬。吴文华和王侍郎的供状上没咬死他,他就更不怕了。” 叶明把那颗旧道钉攥得更紧了。王阁老这一手,不新鲜,但有效。推给底下人,自己保命。底下人替他扛了,他在上面坐着。底下人进去了,他还在朝堂上坐着。底下人死了,他还在朝堂上坐着。他的椅子稳得很。 “圣上,臣还有一样东西。”叶明从怀里掏出那颗新道钉,放在桌上。两颗道钉并排躺在桌上,一颗暗沉,一颗明亮。 圣上拿起那颗新道钉,翻来覆去地看了看,又放下了。“这是什么?” “这是保定线的最后一颗道钉。昨天,臣把它钉进了最后一根枕木。从房山到城东,从城东到通州,从通州到固安,从固安到保定。这条铁路,修了大半年,修成了。” 叶明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,“王阁老拦过,没拦住;王阁老的人挖过坑,没挖倒;王阁老的人撬过轨,没撬动。铁路修成了,火车跑起来了。王阁老挡不住铁路,也挡不住账册。这两样东西,一样是百姓的路,一样是朝廷的法。路通了,法也要通。” 圣上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殿内安静得能听见香炉里檀香燃烧的声音,嗤嗤的。阳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道亮线。圣上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外头的风吹进来,吹得桌上的折子哗啦啦响。 “叶明,你下去吧。这件事,朕会处理。”圣上没有回头,声音从窗前传过来。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 叶明跪下磕了个头,站起来,把那两颗道钉收进怀里,转身出了养心殿。李公公站在门口,看见他出来,笑了笑,领着他出了宫门。站在宫门口,阳光白花花地照下来,刺得他眯起了眼睛。他把那颗旧道钉从怀里掏出来,攥在手心里,指腹摸着那些锤痕。 回到叶府,已经快午时了。赵栓柱蹲在门口,把水壶抱在怀里,看见马车停下来,站起来,把那颗旧道钉在门框上敲了一下,叮。 “叶大人,圣上怎么说?”赵栓柱的声音有点发紧。 叶明下了车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圣上说,他会处理。” 赵栓柱愣了一下,没再问。 堂屋里,王三坐在桌边,手里攥着本子,看见叶明进来,站起来,张了张嘴又闭上了。张德明从里屋出来,手里拿着账本,把账本放在桌上,摘下眼镜擦了擦,又戴上。方孝直从椅子上站起来,把手里的书放下,看着叶明。 “圣上怎么说?”方孝直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问得很重。 叶明在桌边坐下,把那两颗道钉从怀里掏出来,并排放在桌上。“圣上说,他会处理。” 方孝直沉默了很久。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茶凉了,他皱了皱眉,放下杯子。“会处理”,不是“会查”,也不是“会办”。这三个字,可轻可重。轻了,不疼不痒;重了,天翻地覆。圣上没说怎么处理,也没说什么时候处理。他在等,等王阁老自己露出破绽,等朝堂上的风向再变一变,等他把这把火烧得更旺一些。 “叶明,你得等。”方孝直把那把油纸伞从桌腿上拿起来,拄在地上。 叶明把那颗旧道钉攥在手心里。“等多久?” 方孝直摇了摇头。“不知道。也许几天,也许几个月。但不会太久。圣上手里的东西,够他用的了。他不用急,急的是王阁老。” 傍晚的时候,顾慎来了。他把马拴在门口的枣树上,大步走进院子,进了堂屋,在桌边坐下,把那两颗道钉拿起来看了看,又放下了。 “听说圣上召见你了?”顾慎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问得很直接。 叶明点了点头。 顾慎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“王阁老今天在朝堂上又递了折子,说自己年老体衰,精力不济,请求告老还乡。这回不是以退为进,是真想退了。他怕了。账册在你手里,李长山在大理寺,吴文华和王侍郎的供状也递上去了。他知道自己撑不住了,想体面地走。”顾慎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,又放下了,“圣上没准,留中了。不批也不驳,就这么吊着他。” 叶明把那颗新道钉攥在手心里。吊着,比准了还难受。准了,他一走了之;不准,他继续在朝堂上坐着。吊着,他走不了,也坐不安稳。天天提心吊胆,不知道圣上什么时候动手。这才是最折磨人的。 “顾兄,保定线通车了,工厂的布卖得怎么样?” 顾慎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“你这个人,火烧眉毛了还想着工厂的事。”他把茶碗端起来,喝了一口,“布卖得好。天津那边的订单排到年底了,济南那边也有人来问,南京那边也有人来问。铁路通了,布运得快,价钱也比以前便宜了,买的人自然就多了。” 夜里,叶明一个人站在院子里。月亮又圆了一些,挂在东边的天上,亮堂堂的。那几竿竹子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,风一吹,沙沙响,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。他把那两颗道钉从怀里掏出来,并排放在手心里,一颗暗沉,一颗明亮。 圣上说了,会处理。那就等。等圣上动手,等王阁老的椅子倒。那把椅子,已经晃了。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,一声长一声短,是从保定方向来的。夜班车拉着煤,正朝京城奔驰。车轮轧在铁轨上,哐当哐当响,连他脚下的砖地都在微微颤动。他把那颗旧道钉攥在手心里,指腹摸着那些锤痕。从大兴到通州,从通州到固安,从固安到保定。这颗道钉,跟了一路。还要跟下去,跟到更远的地方。 他转过身,把那两颗道钉收进怀里,进了堂屋。王三还在灯下写信,把今天的事写给刘文清。赵栓柱蹲在灶房门口,把那颗旧道钉在门槛上敲了一下,叮。张德明坐在桌边,把保定线的账本又翻了一遍。王管家从灶房端了一碗热汤放在桌上。叶明端起碗喝了一口,是萝卜炖骨头汤,清淡爽口。 他把碗放下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夜风灌进来,带着早春泥土解冻的气息。远处火车的汽笛声又响了一声,在夜色里悠悠地传过来。 他把窗户关上,吹灭了灯,走进里屋,躺到床上。圣上说,会处理。那就等。等那把椅子倒。喜欢打造最强边关请大家收藏:(www.qibaxs10.cc)打造最强边关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