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02章 石料(1 / 1)
天还没亮,叶明就醒了。外头下着雨,不大,细细密密的,打在瓦片上沙沙响。他躺了一会儿,把那两颗道钉从枕边摸起来塞进怀里,坐起来穿衣裳。今天要去房山,看石料。天津线上要架三座桥,石料不够,得从房山采。 赵栓柱蹲在灶房门口,把水壶灌满热水,用棉布裹了好几层,塞进包袱里。他把那颗旧道钉在门框上敲了一下,叮。 “叶大人,下雨了。还去不?” “去。雨不大,不碍事。” 马车出了城,上了官道。雨越下越大,打在车顶上啪啪啪的,像有人在头顶撒豆子。赵栓柱把水壶抱在怀里,缩着脖子,下巴埋进衣领里。王三靠在车壁上,手里拿着本子,把今天的日期记了下来——四月初八,雨,去房山看石料。 老赵把蓑衣披在身上,斗笠扣在头上,雨水顺着斗笠边流下来,在他面前挂了一道水帘。他甩了个响鞭,马车加快了速度。 到了房山,雨小了一些。采石场在煤矿北边,从洞口走过去一刻钟。石子堆得像小山一样,灰白色的,棱角分明。 钱管事蹲在石子堆旁边,手里拿着一个本子,正在记录产量。他看见马车停下来,站起来迎上来,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,脸上的雨水顾不上擦。 “叶大人,石料够用。保定线用了一批,还剩不少。天津线要架三座桥,石料用量大,得再开一个采石场。”钱管事翻开本子,指着上头一行数字。 叶明蹲下来,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子,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。石子棱角分明,扎手。“新采石场在哪儿?” 钱管事转过身,指着远处的一片山坡。“那边。石头比这边还好,硬,结实。开出来能架桥也能铺路基。路不远,离铁路近,运起来方便。”他的手指着山坡,雨水顺着手臂往下淌。 叶明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他走到山坡底下,蹲下来看了看。石头是青灰色的,表面粗糙,敲上去声音发闷。他从怀里掏出那颗新道钉,在石头上敲了一下,叮——声音发闷,石头是硬的。 “开。人手够不够?” 钱管事想了想,伸出三根手指。“再添三十个人,一个月能开出来。” “添。人不够从通州招,工钱日结,一天一百文。工具不够从工部领,领不到的买。银子不够从工厂的利润里挪。石料不能断,桥不能停。” 钱管事从怀里掏出本子,把叶明的话记了下来。雨水打在纸面上,墨迹洇开了,他用袖子擦了擦,继续写。 午时,叶明去了煤矿。钱管事领着他进了矿洞,洞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煤灰呛得人嗓子发紧。矿工们光着膀子,弯着腰,镐头砸在煤层上,一下一下的。 一个矿工抬起头,脸上全是煤灰,只露出两只眼睛,亮亮的。他看见叶明,愣了一下,把镐头放下,在裤腿上擦了擦手。 “叶大人,您来了。” 叶明点了点头,从怀里掏出那颗旧道钉,在煤壁上敲了一下。煤壁很硬,道钉敲上去声音发闷。矿工们继续干活,镐头砸在煤层上,叮叮当当的。 钱管事走在他前面,一边走一边介绍。“这个矿洞是新开的,煤质好,块煤多。一天能出八千斤,比以前多了一倍。铁路通了,煤运得快,矿上的人也多了,干劲也足了。” 叶明走到洞口,站在煤场边上。煤堆得像一座小山,黑亮亮的,雨水打在煤堆上,流下来的水都是黑的。矿工们推着矿车,把煤一车一车地运出来,倒在煤堆上。 一个年轻的矿工推着车从他面前走过,车轮轧在铁轨上,哐当哐当响。他看见叶明,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白牙,牙齿在煤灰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白。 “叶大人,咱们的煤运到保定了。保定那边的老百姓说,这煤好烧,火旺,耐烧。”年轻矿工的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自豪。 叶明点了点头。“以后还要运到天津,运到济南,运到南京。你们的煤,能烧遍天下。” 傍晚的时候,叶明去了工厂。赵明远正在仓库里清点布匹,订单排到了下个月底,仓库里的货刚入库就被拉走,一匹都剩不下。他看见叶明进来,把手里的本子往架子上一放,迎上来,脸上带着笑,但眼圈发黑,嗓子也哑了。 “叶大人,天津线的石料定了?” 叶明在仓库门口蹲下来,把那颗新道钉攥在手心里。“定了。房山那边再开一个采石场,一个月能出石料。桥的事,下个月就能开工。” 赵明远点了点头,从怀里掏出本子,把叶明的话记了下来。他记完又想起另一件事,说安阳府那边的顾慎又来信了,铁路已经修到了邯郸,再往北修就要出河南了。信里问京城的铁路修到了哪里,什么时候能碰头。 赵明远把信从怀里掏出来递过来,信封皱巴巴的,边角卷着。叶明拆开看了一遍,信上顾慎的字迹潦草,但意思很清楚。安阳府的铁路修到了邯郸,下一步往邢台修。 京城的铁路修到了保定,下一步往石家庄修。两边都在往前修,离碰头不远了。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 叶明把信折好收进怀里。碰头,不是一天两天的事。但总会碰头的。铁轨会碰头,火车会碰头,他也会碰头。 夜里,叶明回到了京城。马车在叶府门口停下来,王管家开了门,手里提着一盏灯笼,灯光昏黄,照得他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。 “大人,方先生来了,在堂屋等着。” 叶明下了车,整了整衣冠,大步往里走。堂屋里,方孝直正坐在桌边喝茶,手里那本《盐铁论》翻到了最后一页。他看见叶明进来,把书合上搁在桌角,摘下眼镜放在书上面。 “房山的事办完了?”方孝直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问得很重。 叶明在他对面坐下,把那颗旧道钉放在桌上。“办完了。石料够了,桥下个月开工。” 方孝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慢慢放下。“天津线,年底能通车?” “能。” 方孝直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“王阁老的人还在折腾。今天又有人递了折子,说你征地的补偿太高,靡费国帑,请求朝廷派人核查。折子是都察院的御史递的,姓刘,是王阁老的门生。圣上把折子留中了,没批。” 他把眼镜戴上又摘下来,“但他们不会善罢甘休。你在天津线征地,他们会在征地的事上做文章。补偿高了,他们说靡费国帑;补偿低了,他们说盘剥百姓。左右都是你的错。” 叶明把那颗旧道钉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。“让他们说。地已经征了,合同已经签了,银子已经发了。他们说什么都没用了。” 方孝直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“你这个人,干事太急。别人还在商量,你已经动手了。动手了,他们就拦不住了。” 夜深了。叶明一个人站在院子里,把那两颗道钉从怀里掏出来,并排放在手心里。雨停了,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,不太圆,但很亮。竹子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,叶子上挂着水珠,风一吹,簌簌地往下掉。 他把那颗锈迹斑斑的攥在手心里,指腹摸着那些锤痕。天津线,下个月桥开工,年底通车。房山的新采石场,下个月能出石料。工厂的产量,还在往上涨。安阳府的铁路,已经修到了邯郸。一切都在往前推。那些还在折腾的人,挡不住他。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,一声长一声短,从保定方向传来。火车拉着煤,正朝京城奔驰。车轮轧在铁轨上,哐当哐当响,连他脚下的砖地都在微微颤动。 他转过身,把那两颗道钉收进怀里,吹灭了灯,走进里屋,躺到床上。明天,去通州,看桥。后天,回京城,盯银子。大后天,去天津,看码头。一天一天,排得满满当当。 他闭上眼,听着远处火车的汽笛声,慢慢睡着了。喜欢打造最强边关请大家收藏:(www.qibaxs10.cc)打造最强边关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