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用四年时间背完(2 / 2)
对於江临这种天生语感极差,只会死抠公式的理科男来说,高中英语那一百多篇课文,简直就是一百多个用外星文加密的独立密码本。
第一年的时候,他每天早晚各花一个小时背课文。
那是一段不堪回首的至暗时刻。
面对长难句,他像是在解剖尸体。
定语从句,状语从句,非谓语动词,他用棍子在地上画出主谓宾的结构树,硬生生地把每一个单词塞进对应的句法格子里。
背诵的过程更是痛苦。
艾宾浩斯遗忘曲线在废土上没有丝毫的仁慈。
往往是早上刚把一篇四百词的阅读课文磕磕巴巴地背下来,晚上去地里浇了一桶水,回来再想背,脑子里就只剩下几个零碎的介词在打转了。
“我这脑子是漏网的筛子做的吗?”
他无数次在深夜里揪著自己已经长得像鸡窝一样的头髮,对著暗红色的天空破口大骂。
骂完了,喝口凉透的雨水,把刚才背错的地方在沙地上抄上十遍。
第二年,这种拉锯战达到了白热化。
他不再苛求一次性记住,而是把背诵拆解进了废土生存的每一个动作里。
翻土的时候,他规定自己一铲子下去必须想出一个长难句的下一个单词。
浇水的时候,水桶晃荡一下,嘴里就得跟著吐出一个短语。
时间进入第三年,量变开始慢慢向质变转化。
那些被他拆解,揉碎,咀嚼了成千上万遍的英文句子,终於开始在大脑皮层里生根发芽。
他发现自己不用再在脑子里把英文翻译成中文,然后再转译回英文了。
那些单词开始自动排列组合,形成了一种模糊但確定的语感。
而真正的突破,发生在这个看似平淡无奇的第四年。
那是废土上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下午。
江临正在土豆地里进行这一季的培土工作。
土豆长到这个阶段,必须把根部的红土堆高,让地下茎有足够的空间膨大,同时也防止长出地表的薯块因为见光而变绿髮毒。
工兵铲在江临手里上下翻飞。
踩土,下铲,发力,撬起,堆土。
动作流畅,带著一种野性而粗獷的韵律。
他没有去想下一铲要挖多深,肌肉的记忆已经替他做好了所有的规划。
他的大脑进入了一种完全放空的心流状態。
只有风吹过荒原的呼啸,和铲尖切开板结土壤的闷响。
就在这种极度专注的放空里,江临的嘴唇不知不觉地动了起来。
刚开始只是含糊不清的呢喃,慢慢地,声音越来越大,在空旷的废土上显得有些突兀。
“theolympicgamesareheldepeteformedals...”
他手里挥舞著工兵铲,一铲子红土稳稳地扣在土豆根部。
“annesbestfriendisherdiary...shepouredallhersecretsintoit...”
脚步挪动,走向下一株土豆,铲子再次举起。
“earthquakesarenaturaldisastersthatcancauseimmensedestruction...”
语速越来越快,没有停顿,没有思考。
那些单词像是决堤的洪水,顺著他的气管,声带,舌尖,极其丝滑地流淌出来。
没有中国式英语的卡顿,没有在脑子里搜索介词搭配的犹豫,连那些复杂的定语从句连读,都顺畅得像是在背诵自己家里的存款密码。
必修一,必修二,必修三……
从体育赛事背到安妮日记,从自然灾害背到科技发展。
他就这么一边机械地挥汗如雨,一边像个坏掉的复读机一样,在红色的荒原上大声地背诵著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直到他一铲子劈在了地头用来压薄膜的一块黑石头上,震得虎口一阵发麻。
江临猛地停住了动作。
他杵著工兵铲,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。
汗水顺著脏兮兮的额头流进眼睛里,刺得生疼,但他连擦都没顾上去擦。
他愣愣地站在原地,听著自己胸腔里砰砰跳动的心跳声。
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,发出了一声清脆的碎裂声。
他刚才干了什么?
他回想了一下。
就在刚才那至少一个多小时的培土时间里,他在完全没有意识控制,甚至没有任何刻意回忆的情况下,把高中英语必修课程里的几十篇核心课文,一字不落地顺了下来。
没有在脑海中浮现a4纸上的文本,没有去扣语法结构。
那些句子,就像是他本能的一部分,跟呼吸一样自然,跟心跳一样不受控制。
“肌肉记忆?”
江临喃喃自语,乾裂的嘴唇微微发抖。
这显然是神经突触在经歷了四年,成千上万次的重复电击后,彻底改变了大脑的拓扑结构。
这门曾经像天书一样折磨他的外语,已经被他硬生生地啃碎,咽进了肚子里,融化在了血液中。
废土上的冷风吹过,把江临背上被汗水浸透的破布条吹得贴在脊背上,冰凉刺骨。
江临突然笑了起来。
刚开始只是肩膀微微耸动,后来笑声越来越大,最后变成了在空旷荒原上肆无忌惮的狂笑。
笑声里带著这四年里积压的所有委屈,绝望,自我怀疑,以及此时此刻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畅快。
“草!”
他猛地一挥手,把工兵铲狠狠地插进地头的红土里。
“还有谁?”
他衝著那轮暗红色的太阳扯著嗓子大吼。
没有回应,只有风捲起一阵红色的沙尘,在不远处打了个旋儿。
这第一座大山,也是曾经最让他感到无力的大山,终於被他这座並不聪明的愚公,用四年的时间一铲一铲地挖穿了。
发泄过后,江临拔出工兵铲,扛在肩上,转身朝著地窝子走去。
步伐前所未有的轻快。
他知道,英语的通关只是一个开始。
在这个不需要考虑时间成本的废土世界里,他的蜕变才刚刚拉开帷幕。
钻进昏暗的地窝子,江临点亮了那盏外壳已经布满划痕的太阳能露营灯。
他走到角落里,看著那堆全都卷边发黄的资料。
在那堆理科卷子的最下面,压著几沓《古文观止》的手抄稿。
整整两百二十二篇,超十万字的文言文巨著。
和英语比起来,这玩意儿才是真正的地狱难度。
没有语境,没有日常使用场景,全是由通假字、古义词和极其复杂的倒装句构成的古代密码。
江临弯下腰,抽出了最上面的一叠。
纸张入手有些发脆,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他在前些年里做的翻译和批註。
这四年,他像个老学究一样在抠字眼,搭脚手架。
现在,脚手架搭完了。
“老傢伙们,轮到你们了。”
江临盘腿坐在防潮垫上,就著一碗温热的雨水,翻开第一页。
《郑伯克段於鄢》。
字跡在暖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。
江临清了清因为刚才大吼而有些发乾的嗓子,眼神里的那股属於差生的胆怯早就荡然无存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看透了时间规则后的冷峻和贪婪。
他要把这十万字,一个偏旁部首都不落地刻进脑子里。
哪怕再花上三年,五年。
反正,在这片废土上,他最不缺的就是时间。
江临深吸了一口气,带著一种近乎修行的虔诚,开始了他新一轮的死磕。
“初,郑武公娶於申,曰武姜,生庄公及共叔段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