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一章 访客(1 / 2)
在黑珍珠號启航之前,刘恩去兑现承诺——他答应过薇拉·纳扎里,要去她家坐坐。
纳扎里家族的老宅坐落在费尔·马克西姆的塔尖区。塔尖区是巢都的最高层,匯聚著行星总督、大贵族和巨型工业集团的掌控者。他们生活在与世隔绝的奢华宫殿中,享受著模擬阳光、人工花园和洁净空气,与下层巢都的污秽黑暗形成天壤之別。
刘恩乘电梯从泊位区一路攀升。轿厢从下巢的昏黄,到中巢的拥挤,再至上巢的明亮,最后滑入塔尖区那柔和的冷白光晕。空气经过层层过滤,带著一股淡淡的、人工合成的乳香。通道两侧的墙壁上嵌著巨幅壁画,描绘著帝国歷史上那些伟大胜利的场面——每一幅都精心维护,顏料鲜亮如新。
走出电梯,沿著一条宽阔的甬道前行,两侧是修剪整齐的低矮灌木。甬道尽头,一扇铸铁大门前矗立著一尊黑铁铸成的家族圣像。那是一位身披战甲的古代战士,面容被头盔遮住大半,手持长剑与齿轮,基座上刻著纳扎里家族的箴言。圣像表面布满锈跡,却在塔尖区幽冷的照明灯下泛著冷硬的光泽。
薇拉说过:门前有黑铁家族圣像,很好找。
老管家已经在门口等候。他穿著传统的深色礼服,头髮梳得一丝不苟,腰杆笔直。他微微欠身,领著刘恩穿过前厅。
纳扎里家族的徽章嵌在前厅正中央的墙壁上——一只从齿轮中展翼的双头鹰,口衔星盘,与薇拉长袍上的纹章如出一辙。徽章下方的铭牌用高哥特语刻著一行字:“始於m33,侍奉帝皇,万世不渝。”
老管家的声音低沉,像是在述说一段被尘封的圣典:“家族最鼎盛的时候,出过三位星区总督,两位海军上將。也曾在高领主议会旁的次等席位有过微弱的联繫。那是——很久以前的事了。”
他推开茶室的门,侧身让刘恩进去。
薇拉已经在里面等著了。她穿著二阶技术工匠的深红色长袍,兜帽没戴,浅棕色的头髮扎成一条利落的高马尾,唇角微扬。和漫游港见面时一模一样——热情,直接,不喜虚礼。
“科恩舰长!终於来了。”她大步走过来,把刘恩引进茶室,“我还以为你要失约呢。”
刘恩跟著她走进去。茶室不大,陈设简洁,桌上已摆好茶具和一个冒著热气的茶壶。墙上掛著几幅泛黄的肖像画,画中人物穿著不同时代的贵族礼服,眉眼间和薇拉有几分相似。
“不会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薇拉拉开椅子坐下,也不等老管家招呼,自己端起茶壶给刘恩倒了一杯,又给自己倒了一杯,“路上怎么样?黑珍珠號还在船坞吧?”
刘恩端起茶杯:“还在。过两天出港。”
“又要跑虚空?”薇拉眼睛亮了一下,“这次去哪?”
“杜洛布·桑德,然后去一座太空废船。”
薇拉正要追问,茶室的门被推开了。
纳扎里家的老先生走了进来。他是个瘦削的男人,五阶文职贤者,在內政部掛著一个联络官的头衔。长袍裁得很好看,袍边镶著路西斯圣殿统一的金色齿轮纹,但两侧的口袋已经开线了。面容和薇拉有几分相似,眼角的皱纹很深,右眼嵌著一只老旧的机械义眼,蓝色的光圈慢吞吞地伸缩。他是个活了一千多年的老贤者——皮下植入了纳米维生单元,机械替换率超过百分之六十,从发声模块到脊柱接口,处处宣告著这副躯体早已超越凡人的极限。
“科恩·塞维鲁。”他的声音带著机械教的合成共振,“久仰。”
刘恩站起来,微微頷首:“贤者大人。”
“坐。不必客套。”
薇拉在旁边插嘴:“父亲,能不能別一见面就这般拘礼?”她指了指刘恩,“他作战时可没这么多客套。”
老先生没有接话,在刘恩对面坐下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他先看了一眼薇拉,然后目光落在墙上那些泛黄的肖像画上。
“纳扎里这个姓氏,在帝国不算大姓。但在路西斯,在朦朧星域,知道的人不少。”他的语气不紧不慢,“m33的时候,家族走出了第一位星区总督。那时帝国正处於杰里科黄金时代——m32至m35,整个帝国膨胀到权力与影响力的巔峰。纳扎里的商队跟著远征舰队一路向东,从朦朧星域走到极限星域的边缘。鼎盛时期,家族控制著三条主要贸易航线,武装商船十几条。”
他的光学镜片伸缩了一下。
“后来帝国越来越大,竞爭越来越激烈。行商浪人王朝更擅长跑马圈地。纳瓦拉家族的分支,据说祖先在大远征时代获得了一份帝皇亲笔签发的行商许可证,一代代传下来,到了m33,仗著那份帝署许可证横跨星区,就超过了我们几千年的积累。家族的领地在权力更迭中被削薄、拆分、遗忘。到了我爷爷那一辈,除了这个姓氏、这栋老宅和门口那尊圣像,几乎什么都不剩了。——帝皇在上,这倒也没什么可抱怨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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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喝了一口茶。
“旁支还在泰拉,在內务部、海军后勤局都有人。不过跟我们没什么往来了。后来我进了圣殿,在路西斯扎下了根,就不去攀附他们了。”
老纳扎里把茶杯放下。
“我这个位置,说破天也就是两边不靠。泰拉觉得我是路西斯的人,路西斯觉得我在泰拉有门道。实际上就是个传声筒。好在我这把老骨头还能运转,还认得几个名字,能在圣殿档案处找到別人找不到的记录。机械修会虽然讲技术等级,但內部还是那一套——谁认识的人多、谁能从尘封档案里捞出死人名字,谁就坐在那张椅子上。我这个『贤者』头衔,一半靠技术,一半靠家族在路西斯混了几千年的老脸。所以这张椅子上,暂时还轮不到別人。”
“我年轻时也想过回泰拉。在內政部掛了十几年的职,熬到一个说得过去的衔,结果每天从早到晚批文件,批到眼睛换了好几副。后来我想通了。这辈子,能在路西斯有间自己的办公室,能把女儿拉扯大,就很不错了。”
他的语气平静。
薇拉端著茶杯,安静地听著。
老纳扎里的目光落在她身上,停了几秒。
“我就这一个女儿。”
薇拉的脸色微变。
“她怎么来的——机械教不兴结婚那一套。我的遗传样本取自家族基因库,用我的序列做底本,在培育缸里成型。帝皇在上,那是我一千多年的命数里最难以解释的经歷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那孩子打小就不一样。六岁,家族档案室里所有船型的识別码,她能倒背如流;十二岁,同龄人还在跪诵机魂祷文,她已经在圣殿的机仆流水线上独立处理设备警兆了。她想上船,想闯虚空——我拦不住。她想踏进亚空间的深渊,我也拦不住。我能做的,不过是把她塞进一个……看上去不会那么快被巨口吞掉的舱位罢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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